弘誓雙月刊

從佛家看烈火焚身

演講:昭慧法師
記錄、整理:陳悅萱
時間:2012414
地點:台北市鄭南榕紀念館

主持人曹(欽榮)執行長、尊敬的李喬老師、敬愛的菊蘭、竹梅,以及各位女士、先生,大家午安!
基金會給我的題目是「從佛家看烈火焚身」。雖然沒有像李喬老師那樣先寫好講稿,但接到這個題目之後,有空我就會靜下來思索,應該在這三十分鐘裡與大家分享些什麼內容。正如李喬老師所說,基督宗教及佛教基本上都反對自殺,這點殆無疑義,所以在此我先談佛教反對自殺的理由,接著再談我們尊敬的南榕,他以自焚方式維護「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這和一般人的自殺有什麼不同。

佛教反對自殺的原因

每一個眾生都有愛自己的本能,而且這種本能非常強烈,因此意識無法指揮諸如呼吸、心跳、血液循環、新陳代謝等這些生命基本的維生系統,這些系統是由一套盤根錯節的、更深層的生命意識來指揮的,佛家將這種深層而根源的意識,稱之為「根本識」或「有取識」,而意識只是根本識浮現出來的冰山一角而已。如果沒有根本識,我們的肉體將只是一具屍體。

因為生命是受根本識的支配,意識不足以完全指揮肉體,所以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所有的動物(包括人),都會本能地緊張或退縮,即使意識企圖指揮自己奔向死亡,但根本識仍會頑強執持色身不放,色身於是強烈地抗拒死亡,這就造成了根本識與意識二者運作間的撕裂,因此人是不宜用意識來指揮自己死亡的。否則人若死意已堅,為什麼不乾脆直接閉氣自戕就好了,為什麼都要採取諸如跳樓、上吊、燒炭、喝農藥等不可逆轉的方式呢?那就是為了不讓自己有任何在本能退縮情況下後悔的機會。

我們的心識連結著一個龐大的資料庫,這個資料庫涵蓋生命無數次輪迴裡所有言行、心念的記錄,其中有黑暗的,也有光明的。如果在死亡的當下,能夠保持平穩喜樂的心情,以及良善的念頭,那麼就能與資料庫裡光明的資料相應,容易讓生命上升到天界(又稱天國、天堂等)光明的地方。然而非常矛盾的,「死亡」從來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臨終的心念不容易與快樂相應。

但是即便如此,生命到了最後一刻,我們還是不能放棄助他一臂之力的機會,我們可以從旁用善語開導,來激發臨終者光明喜樂的心念,因此依佛法來看,各宗教對信眾的臨終關懷,都是有意義而重要的。而且臨終關懷也是有效的,因為在宗教的承諾或提示中,臨終者會認為自己即將到達光明的地方,於是生起喜樂的心念。一旦心生喜樂,便能與生命資料庫裡光明的資料感應道交,於是所結成的下一串生命系統,就會往光明的地方邁進了。但是相反的,自殺者在臨終時,意識與根本識撕裂所產生的惶恐、迷惑、痛苦,會使心念極容易與黑暗連結,從而去到黑暗的地方,如地獄等,因此佛教是反對自殺的。

但是佛經中也有例外情形,例如:某些經過佛陀印證業已修得阿羅漢果的聖者,在臨終前飽受病痛的折磨,為了避免帶給自己及別人強大的困擾,因此選擇了提早離世。但佛陀並沒有譴責,也沒有制止,這是因為這些聖者已在修持之中超越了本能的自我愛,這時持續接受神經傳導出來的痛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他們也沒有臨終前根本識抓住生命不放的問題,所以任何時候離開,都不會因為心與黑暗相應,而墮落到諸如畜生、餓鬼、地獄等惡道去。

從世界各地的事例來看烈火焚身的意義

從解讀佛經的內容,回來看今天的題目——「從佛家看烈火焚身」,就值得我們深思。自古以來,佛教、基督宗教等各宗教中,殉道者烈火焚身的故事太多了,遠的不說,且舉兩則近期所熟知的案例:第一則是離現今稍遠的越南:當時執政的吳廷琰政府對佛教極不友善,採取了許多對佛教不利的政策,在屢屢抗議無效之下,佛教的一些僧侶於是當眾自焚而死,事件震驚了全球。

另一則比較近期的例子在西藏。年來媒體上常常看到怵目驚心的小新聞,一則出現不久,又出現另一則。西藏的僧侶、喇嘛們前仆後繼地自焚。或許藏胞們已經嘗試了所有可能的途徑都無效,絕望之餘,才不得不採取這種非常舉動。

也許有人會為中共說話:「西藏人民生活安定,有吃有喝,西藏如今交通發達,生活便利,現狀比以前更好啊!」這不就像南榕先生自焚時,很多人的質疑:「台灣人民有吃有喝,日子過得挺好的,有必要自焚嗎?」但必要與否,第三者無權去妄加定論,這是當事人以無私的心,站在宏觀的角度上去認定的。所謂:「食、色,性也。」生理的滿足是人民最基本的需求,如果國家體制沒有箝制婚姻,也沒有讓人活不下去,只要吃得好、喝得好就夠了,那麼藏族的那些民眾或是南榕先生,也就沒有必要自焚。但先知先覺者的生命層次,不能只停留在滿足生理需求的階段,層次更高的,如文化滅絕的焦慮感、宗教受到壓制的憤怒和無助、有話不能順暢講出的壓抑,甚至講了不該講的話就會被嚴刑懲誡的恐懼等,這些不是所謂吃好喝好、婚姻美滿、家庭幸福就能解決的,他們期望社會層次能再向上提昇。

但是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能讓社會「向上提昇」了嗎?看過南榕先生的傳記,以及當代台灣社運史,就知道:其實南榕先生並不是第一步就走上這一條絕路的。為了突破言論自由的封鎖線,他曾經辦過雜誌,寫過政論,也發起過群眾運動。但是我們想想看,自古以來,要讓強權自動縮小乃至於放棄他們的權力,這會是件簡單的事情嗎?強權者制定出來的法律,永遠是在保障強權者的既得利益。雖然現在人類社會已經證明,共產主義是失敗的,但當年共產黨面對不可能將資源白白放手的資本家與地主,為什麼仍然能紅遍近半個地球?他們所依靠的正是暴力。他們用殘酷的階級鬥爭,集結一窮二白的工農群眾力量,去壓迫、降服地主與資本家,乃至奪取政權。

也有人認為,除了暴力,還有其他諸如印度甘地,以及當今緬甸翁山蘇姬的非暴力主義,能讓強權者釋出他們的權力。但我們不要天真地認為,非暴力主義的訴求目的,是在一片歡樂的氛圍中完成的,它反而更形悲壯:持續地忍受肉體的痛苦、精神的孤立。坦白說,沒有崇高的宗教情操,是不可能辦得到的。這也就是說,即使是非暴力主義,要讓強權者能夠釋出權力,仍然需要有一個或一些典範人物,以他們的崇高人格或宗教情操,強烈激發起群眾的感動、感悟、自醒、自覺,卒而形成沛然莫之能禦的群眾力量,讓強權形成極少數人民公敵,這才會令強權畏懼、讓步。我們近日審慎樂觀地看到緬甸軍政府的轉變,看到翁山蘇姬成功了,但不要忘記,成功的背後,除了她個人長年忍受孤寂的宗教情操外,還包括「袈裟革命」中犧牲的許多僧侶與民眾,革命之花是由這些烈士們的鮮血所澆灌出來的。

南榕先生的烈火焚身

前幾天是南榕殉道23週年,我來到這裡看紀錄片,南榕先生的烈火焚身,除了讓我尊敬、感動之外,更提醒我:不要忘了感恩許多民主前輩,他們為了讓我們得享做為「人」的基本尊嚴,而用生命來向強權抗爭。南榕先生不是沒有走過非暴力這條路線,他也曾經發起過向強權爭取言論自由的群眾運動,但群眾運動只是手段,終究要跟強權者攤牌以達成目的。這時集結的群眾,很多人可能被逮捕,或是在機關槍掃射下犧牲了寶貴生命。而且群眾也不可能一直群聚在街頭,當群眾散去後,就是帶頭的人最孤寂無助而強權者可以動手的時候。所以我認為,倘若沒有南榕先生當年烈火焚身的革命洗禮,相信台灣在追求民主的過程中,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以價值信念引發群眾能量

我們沒有資格去揣度南榕先生當時的心理狀態,因為我們畢竟不是他,但我自己也曾在某次運動中,一度想要烈火焚身,所以我有很深刻的感受。在那個當下,並非不知生命的可貴,也不是沒有畏懼死亡的本能,然而心中就是充沛著一個能讓自己完全豁下去的價值信念。也就是說,當心中有一個比生命還重要的價值信念時,人確實可以像飛蛾撲火般地奔向死亡。只是我可能比南榕先生幸運,因為後來的許多善因緣,而使得我毋須這麼做也能完成自己的信念。

後來我反省,發現自己在那段時間,根本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更不在意是否會被後人尊為烈士、殉道者等等,那些都是不足掛齒的身外之名,我甚至連對強權的恨意都沒有,只有很深的悲痛,那種悲痛來自於李喬先生所說的,看到強權的暴橫、跋扈,群眾的軟弱、無助,看到我們像溫水裡慢煮的青蛙般毫不自覺,甚至茍安於生活現狀而無心得罪強權,這時會覺得:能讓自己免於奔向死亡的道路,好像都被封死了,只有孤注一擲,才能敲動群眾的心而讓強權者喪膽!從這樣的自剖,各位或可以了解,「烈火焚身」是不是必當付出的代價。

自古以來的革命,只有極少數是在不流血的情況下成功的。雖然一般人都希望革命能夠成功,但是成功的背後,最好流的不是「我的」血。怕痛、怕死是眾生的本能,然而對於強權而言,這就是可以利用來駕馭人民、建構政權護堤的工具。但是只要有人不怕死,強權就不可能用死亡來控制人民;有人不怕痛,強權就不可能用痛苦來控制人民!或許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以摧毀強權,但缺口一旦出現,典範人物很快就能感召一群不怕死的人,最後終究會沖垮強權的堤防。

畢竟生命不是草芥,對於最寶貴的生命,至少要精算一下:奮力一搏是否值得?為了要讓強權喪膽,為了要讓更多民眾被震撼、喚醒,引發更強大的群眾能量來抗拒強權壓迫、爭取價值信念,我相信在71天的自囚中,南榕先應該是非常的理智冷靜,烈火焚身絕不是在亢奮情緒下衝動的決定,就像那些西藏僧侶們,甚至「袈裟革命」中犧牲的緬甸僧侶和民眾一樣,都是在冷靜中準備好用自己的生命奮力一搏。

到了今天這個業已民主化且重視法治的時節因緣,連一個士林王家釘子戶被拆,已經湧來那麼多關注並協同捍衛的人群,強權依然毫不手軟地全面拔拆了事。那麼我們回想南榕先生的年代,沒有能在短時間內,聚集出大批群眾來與警察抗衡的facebookTwitter,也沒有較能克制自己以執行公權力的警察,所以當一個民主人士,在群眾運動曲終人散而自己落單的時候,他決定要發揮出生命最大的效益,來實踐自己的價值信念,這是可以理解的。也因此,他悲壯地選擇了最痛苦、也是最震撼人心的「烈火焚身」,用自己的生命當民主教材,教育了台灣的民眾,也教育了台灣的政權:「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自焚烈士的仁慈與自制

無論是越南、緬甸、西藏的僧侶、或是南榕先生,我認為他們選擇烈火焚身,還是很「仁慈」的,因為他們心中沒有怨恨,最多只有恨鐵不成鋼的心情而已。當一個人的怨恨深到極致的時候,那就不祇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而是「時日曷喪,予己汝偕亡」了!

這個世界有一群人,也為了自認為神聖的價值信念,願意接受訓練,成為突破死亡本能恐懼的殺手,一心想要對付怨恨極深的敵國執政者與軍警,但敵國的執政者或軍警,哪裡是容易下手的對象呢?於是他們轉向無辜的平民百姓。看看伊斯蘭的恐怖分子脅迫客機炸毀摩天大樓、疆獨人士用自殺炸彈去炸毀公共汽車,同樣是勇敢走向死亡之路,但連帶陪葬了多少無辜冤魂!所以當我的大陸學者朋友們提到西藏僧侶時,我往往提醒他們,西藏人民的行動再怎麼激烈,都還止於犧牲自己,而不去傷及無辜,有這麼仁慈、自制的反對勢力,中共政權應當要珍惜才對。

沛乎塞蒼冥的浩然正氣

最後舉文天祥的故事來說明:南榕先生的精神,亦將如同文天祥的正氣,長存世間。原本文天祥也可以像宋末的其他降將一樣,做個新朝貳臣,在元朝廷的收編下享受大富大貴的餘生,但他卻堅持不肯投降。俘虜沒有自焚的權利,但被綁赴刑場斬首的壯烈,也絕對不亞於自焚。如果文天祥當年成為貳臣,他的生命到今天早已化做塵土。可是他選擇了慷慨就義,因此他雖然犧牲了生命,卻在民族歷史上,留下了浩然正氣的典範。獄中留下的《正氣歌》,至今仍是每個高中生必背過的教科書文:「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沛乎塞蒼冥」的,就是這股浩浩蕩蕩,從天地精華而來,散播回天地之間的正氣,這與肉身飽受折騰所帶來的冤魂怨氣,是截然不同的。

《正氣歌》中描述了監獄中各種骯髒污穢的情景,以及充滿死亡的氣息,然而這麼惡劣的環境,卻能在文天祥的心中成為「安樂國」——「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就是這股沛然莫能禦的浩然正氣,讓他突破了生理、心理的限制,讓狹小污穢的監獄,都能成為安樂國土。南榕先生在71天的自囚生涯裡,也正是這股超乎物理、生物定律的浩然之氣,伴隨他突破了這個窄小的基金會空間,燦爛地走完一生。當然,他留給家人無限的悲痛,也留給我們無限的不捨,但許多人深重的共業,卻因為他的壯烈成仁而化於無形!

懷抱這樣的省思,我們感念南榕先生。《正氣歌》至今仍然膾炙人口,它比文天祥肉身的生命,還長個十倍、百倍,而我們眼前所看到的,基金會持續推動台灣民主,留存南榕先生生前的影音、墨跡,創辦刊物與網站,這些豐富的內容,不也就像是當代台灣民主運動的一部《正氣歌》嗎?即使在座的我們有一天都化為塵土,這些文物依舊是存在的,它們被悉心珍存、守護、展示,因為珍存、守護、展示之處,就是「沛乎塞蒼冥」的正氣匯聚之處。

我用這樣的心情來看待南榕先生的烈火焚身,誠如佛家所說的:「火焰化紅蓮」,今天的「花落蓮成」是前人辛苦耕耘、流血流淚的成果,我們要懷抱著無限的感恩,而且謹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相信這也是南榕先生對我們的期許。謝謝大家!

■聽眾提問

陳世昌先生:

我心裡有一個長久的問題:在我們覺得這個政權是強權的時候,社會上有的人卻很支持它;在我們覺得失去國家的時候,有的人卻覺得國家很好。在差異這麼大的兩極之間,到底是我對,還是他對?看起來好像是我錯,因為我不是多數,所以我在台灣活得很痛苦。另外,台灣宗教界除了昭慧法師、長老教會等,關注社會議題外,其餘的團體像慈濟,寧可去日本311救災,也不願意為台灣的核能問題講一句話,他們講一句話的力量,比我們在路上走半天的效果好得太多了。這種無奈讓我很痛苦,但又沒有痛苦到要去自焚,就像昭慧法師講的,生物本能讓我痛苦地活著,這種問題想請教昭慧法師。

昭慧法師:

陳先生提的問題非常深刻!無論對國家的信念或社會的現況,台灣目前都存在著彼此認知落差很大的兩群人。我們覺得很不滿意,但卻有另一群人覺得很滿意。表象上政府也不像過去那麼的殘酷,這時候自焚一定會被認為精神有問題,而且能量沒有匯聚到一定程度,也激發不出民眾的強烈感覺。南榕先生的時代是滾水中的青蛙,放進去就會跳出來;同時也不要忽略了,南榕先生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到了某一個燃點而爆發出來才有力量,否則只不過是個閃出來的小火花而已。而且那個時代因緣也已經過去了,今天沒必要再走這條路。

但是我們該怎麼去看待這個落差,心裡才會舒坦一些呢?第一,該努力的還是要努力。比如,全世界都看到日本福島核災的恐怖現況,可是政府還是堅持要以核能發電,核四還是準備商轉。而核一、核二即使事故不斷,修復一下也還是要照常運轉。以台灣的地質狀況之脆弱,天災地變形勢之嚴峻,台灣民眾有朝一日是非常可能大量死於核災的。這時我們哪裡能保持緘默?當然是要發聲!「我發聲,故我存在」。針對政府的施政,甚至針對國家發展的大方向,都要發出我們的聲音,何況由於南榕先生的犧牲,讓台灣社會幾乎已經有了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我們應該將南榕以生命爭取到的果實,努力地發揮到極致。

其次,如果對方的力量,已經大到蓋過我們的聲音,以致我們的理念無法實踐,這時也要懂得如何安頓自己的心。或許可以藉助宗教所培養的專注力與覺知力,把心專注在每一個發聲的剎那,覺知發聲的內容與善念相應,努力過後,就立即放下。不要再去繫念彼此之間的不同,因為那只會增加憂苦、憤怒,這些負面情緒首先會懲罰到我們的身體,讓身體產生種種疾患。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扔掉那些無意義的痛苦包袱,讓自己活得健康、喜樂,把周遭所有逆境,當做是激發信念的動力而心存感謝。

至於那些與我們不同想法的人,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來看待他。畢竟每個人都有從他生命歲月中所累積出來的歷史情懷,這種情懷根深蒂固、難以撼動也無法替代。所以與其把對方當成敵人,不如當作是在諸多因緣的堆砌下,所形成的一種狀態,只要再加入足夠的其他因緣,也有可能改變成另一種狀態的。

但是過程中一定要避免彼此相互傷害,傷害只會讓彼此的心意更加頑強而絕決。台灣需要的是能開啟心胸的對話環境,在信賴、穩定的情況下,聆聽對方痛苦的心聲,適度指出對方的盲點,這樣才有可能讓彼此的關係改善。如果這樣的友善對話環境並不存在,那麼任何一方奪到政權,就會重新詮釋歷史,把自己的意識形態灌進教科書,讓我們的孩童得到的,只是「政治正確」而非「普世價值」的思想觀念,這將是對言論自由最大的諷刺,也讓南榕先生以生命所爭取來的言論自由慢性消解!

言論自由不僅是讓我們把想講的話順暢地講出來,還包括對於逆耳之言的包容心。無論對方講出令人多麼不舒服、多麼刺心的話語,我們都要懂得傾聽,這樣寬廣的心念,將會發散出更多慈悲與愛的能量,讓彼此在友誼而非仇恨中,瞭解彼此的歷史情懷與生命傷痕。南榕先生與廖中山先生就做到了這一點:做為一個外省第一代或第二代,在生長過程中,對台灣歷史的認知,都來自於教科書的洗腦,而且也沒有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親屬,這樣要理解二二八是不太容易的。當南榕先生主動站出來,告訴大家自己是外省第二代時,便是以最大的悲心融入民眾的痛苦裡,以「痛其所痛,苦其所苦」,化解彼此藏在硬殼裡互相疑忌的氛圍,無形中鬆動了他們對「外省人」族群的既定印象。

在這個過程中,「強者讓行」是定國安邦的法則。弱者可能有較多的疑懼,躲在疑懼所構築的硬殼裡爬不出來,這時擁有權柄的強者,必須要理解這些疑懼與痛苦,主動地釋放善意,甚且要形成具體的法令,帶動社會的良善功能。尤其當彼此落差很大的時候,「解鈴還需繫鈴人」。雖然許多的「繫鈴人」可能都已經不在人間了,但這時擁有資源的執政者,不能輕鬆地以「人不是我殺的」、「又不是我造成的」之類的話一筆勾銷,他必須概括承受「繫鈴人」的角色,勇敢、誠懇地懺悔,做出更多誠意十足的措施,這樣或許才有可能化解弱勢一方心裡的無奈、壓抑與仇恨,畢竟悲傷的印記深烙了那麼長的歲月,不是三言兩語輕易就能撫平的。現在政權又回到國民黨的馬英九先生身上,他應該要有這種智慧,而不只是以諸如「向前看不要向後看」之類的空話,來讓弱者釋懷。

香港最近發生人民和大陸學者互嗆的情事。香港人說大陸人是「蝗蟲」,大陸人罵香港人是「狗」,族群之間非常緊張。因此在四月初舉行的「宗教與族群關係」論壇,特別邀請我去談談,台灣怎麼走過這段族群緊張的歲月。論壇中我還是公允地說:「只能說,台灣經過民主前輩的犧牲,民眾共同的努力,達到了現前的民主成就,但族群問題事實上並沒有全然解決。」同時我也提到所謂的「轉型正義」,但這僅限於公領域部分。

在私領域中,「同理心」永遠是很重要的。所謂「弱者有理」,如果受害者願意選擇原諒,我們要真心祝福他的超越,但是如果他堅持選擇仇恨,我們也必須予以尊重,畢竟傷痕需要更多的耐心來治療它。只是從心靈深處來說,仇恨永遠不會讓人快樂,所以為了快樂的緣故,我們必須學習超越;也只有超越仇恨,心靈才能得到真正的釋放。其實人們對於痛苦記憶的本能遺忘,就是一種心理自衛機制,否則悲傷世世綿延而代代傳承,這對自己的未來生或是子子孫孫,實在是太沉重的負擔了。

我們常聽到「可以原諒,但不能忘記」;「沒有真相,不可能原諒」,是否選擇「原諒」,這是受害者在私領域的權利,而不是當政者或加害者所能置喙的。至於查明「真相」,則是公領域的責任。但在私領域裡,個人還是可以選擇超越,這是宗教給我們的一點提醒。

在那場研討會裡,有人提到文革、天安門事件,也有人提到日本否認南京大屠殺,我依舊很誠懇地提醒他們:這些事情要等同看待,如果要求日本記住「南京大屠殺」,就沒有理由要求台灣民眾忘記二二八。在這種判準一致的基礎上,彼此才能發揮更大的同理心,用更多、更大的慈悲心來看待這些歷史慘劇。

至於宗教對社會的關懷方式,早年我也曾批評慈濟,但晚近我慢慢思考一個問題:像我們這種為翁山蘇姬到街頭抗爭的人,當緬甸發生大洪災的時候,是不可能被緬甸政府允准進入緬甸賑災的。正因為慈濟這種不涉政治的性格,才能讓緬甸或北韓這種專制獨裁的政權,放心讓他們挺進災區!所以在蒼生最痛苦、最需要救援的時候,確實需要慈濟這種不涉政治的團體。就像當年南京大屠殺,國際紅十字會保護了少數倖存者,可是他們當時也絕對不能譴責日軍的殘暴,否則任何救援工作都是不可能進行的。

雖然知道慈濟這樣有其缺陷,但是當我們這樣定位慈濟時,就不必心存過多的期待,因為這就是慈濟團體的性格特色。而且以慈善與社運對比,很顯然的,當一邊的力量極大,另一邊力量微小時,我們就知道眾生願意做什麼、不願意做什麼了。雖然我沒有經過南榕先生那個時代的嚴峻情勢,可是在運動中多多少少還是會面對到,讓我們身心很不舒服的警察和盾牌、拒馬,而大部分進入宗教的人,都是為了要尋求安慰,遠離憂苦,當他們還不夠強健到接受這類讓身心很不舒服的挑戰時,就眾生的生命本能來說,他們不願意選擇社運這一條道路,是應該被尊重與理解的。我們只能盡量集結更多另一邊的力量,來完成另一種使命。把慈濟與我們,當作是為了「生命的離苦得樂」與「社會的公平正義」而「分進合擊」的伙伴,你的心情可能會好一些!
(以下兩段話,是多位聽眾陸續發言後,法師所做的兩次回應內容。)

昭慧法師:

我自己也在教育崗位工作,教育問題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是課綱的問題,但真正嚴重的問題,是所有的學者及教育工作者,都被降服在一套綿密的網絡中。執政者用評鑑制度讓大學教授像被套牢、栓緊的驢子一般,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被拿來用在「拖著石磨打轉」這件無聊事兒,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如何為社會改革而貢獻心力。這個問題在阿扁政府時代,不僅沒有解套,反而更緊密地把學者教師套牢。所以當曾志朗在對評鑑制度誇誇其言的時候,我心裡不免想到:「那你在當教育部長的時候,又是在做些什麼的?」很多人以為社會運動力量的由強轉弱,阿扁執政的時代是分水嶺,但其實真正的分水嶺,應該是教授群過勞死,或為了學校獎補助款、系所評鑑而沒力氣在公領域出現的時候。
執政者用獎補助款做「釣餌」、用評鑑做「棍子」,套牢了整個從大學到中、小學的教育體系。所謂「知識份子」,原本應該是社會上的強者,因為唯有強者才有能力帶動社會輿論的力量。但當他們都左右顧忌、不敢發聲時,社會就變得非常危險了。我們的課綱,就是由這些被套牢、栓緊的學者與教育工作者所編纂的。執政者想要怎樣將人民洗腦,透過他們都可以辦得到,他們可以完全漠視反對或非主流的聲音,因為話語權抓在他們的手裡。以前執政者還得運用警備總部來箝制人民的思想,現在只要「評鑑委員」耀武揚威而過境狂掃,剎時就哀鴻遍野,看你敢不就範!因此這個結構性問題,非常值得我們持續關切。

昭慧法師:

我們今天面對很多的挑戰,如高台水庫、觀音煉油廠、核四商轉等等,雖然情事不同,但道理是相同的。所以當我們回顧南榕先生時,他就像一面鏡子,照映出我們自己的面貌:我願意為這件事情付出多少心力?在每一件事情上,我的憂惱有多沉重?我對旁人有多大的信任度?當我們這麼觀照自己的時候,反而容易看清楚:自己還做不到的是什麼?因此不敢再這麼理直氣壯。這是南榕帶給我們最好的教材,但這套教材並不是教我們要跟著殉道,而是要我們反省,自己願意為社會的議題付出多少?

目前最爭議的美牛瘦肉精事件,已經都涉及到每一個人的食物安全了,但又有多少人願意為它而走上街頭?連食物的安全得不到保障,都不願意站出來抗爭,更何況是形而上的言論自由呢?所以這一代要面對的問題,其實並不亞於南榕的時代,這是我們要反觀自省的部份。

話說回來,我常區分公領域和私領域來談問題。在私領域中,要期許自己不斷地超越所有憤怒、仇恨、憂惱的情緒,但在公領域裡,我們又應該做些什麼呢?也許「火燄化紅蓮」的南榕先生,永遠是我們心裡的一面照妖鏡吧。

一○一、六、十二,昭慧潤稿於景英樓

【後記】

講結束後,在問答討論時,靜默坐在後頭的葉菊蘭居士,站起來走到側邊走道,含淚表示:

「這次與竹梅特別自南部趕回來,為的就是要聆聽這場演講。十餘年來,我曾做過基督教的慕道友,也長期在佛門中修習禪法,但我在宗教中的一切所聞,都是『自殺』對亡者十分不利」的相關詮釋,這讓我十分痛苦,甚至十餘年不敢提到『自殺』二字。今天聽到了演講,我終於放下了心中的重擔,完全釋懷!」

這番至情至性的表述,讓座中大眾無不感動落淚。會後,竹梅也含淚向法師表示:這次聆聽演講,讓她完全瞭解了父親作此壯烈選擇的意義與價值。

 

 

 

 

教師簡介

tutorial deface deface poc bug bounty tools bug bounty writeup cara instal ezxss aplikasi mod kumpulan deface parkerzanta extension bug bounty cara lapor bug spotify mod install tools ffuf bounty writeup indonesia etika bug hunting tools bug bounty

 

電 話:886-3-4987325

傳 真:886-3-4986123

意 見 信 箱:[email protected]

地址:328010 桃園市觀音區新富路一段622巷28號

  站內搜尋

facebook

youtube

© 2022佛教弘誓學院 版權所有
網站導覽

 
 
 
 

 

 

 

 

學團簡介

宗旨沿革

弘誓文教基金會

弘誓菩薩學團

佛教弘誓學院

法界出版社

建院緣起

 

人物特寫

臉書留言錄

先讀為快

著作一覽

人物特寫

人間佛教禪法

近期禪修訊息

著作一覽

東方宗教養生學

學院導師:印順長老

精神導師:昭慧法師

精神導師:性廣法師

現任院長:圓貌法師

各科教師簡歷

我要捐款

 

 

招生入學

選課

每月出席

學院章程

 

 

 

 

影音專區

圖像集錦

法音宣流

東方宗教養生學

 

各期學報

 

訂閱電子報

本期電子報

歷屆電子報

 

 

出版新訊

價格

出版品介紹

電子書下載

線上購買

         

學術活動

 

 

 

 

歷屆校友榜單

與我們聯絡

會務公告

活動訊息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金剛波羅蜜多心經

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臺灣佛教研究中心

關懷生命協會

應用倫理研究中心

高雄推廣部